
人生有時像一場在迷霧中的跋涉,人們懷揣著模糊的地圖,跌跌撞撞地前行。最初指引她方向的,并非清晰的路徑,而是一種內向的、近乎本能的聲音——她想弄明白,人,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緣起:從“代碼”到“心碼”的轉向
與心理學的第一次照面,是在大學校園那片仿佛充滿躁動與可能的空氣里。梧翔學的是電子商務,一個指向明確未來、與奔騰時代脈搏同頻的專業。可坐在機房,聽著數據流與商業邏輯的課程,指尖敲擊鍵盤時,她總會走神。她發現自己對人的興趣,遠超過對流量和轉化的興趣。
畢業后,像一枚被時代浪潮推著的石子,梧翔進入了許多人夢想的殿堂——阿里巴巴,做運營。那里節奏快得如同高速列車,每個人都聰明、勤奮,談論著宏大的戰略與精細的KPI。在光鮮亮麗的數據看板背后,她處理著人的需求、人的抱怨、人的選擇,卻感覺自己離“人”本身越來越遠。她像一個站在繁華十字路口的觀察者,看見無數身影匆匆交匯,卻聽不見他們內心的獨白。
真正的轉折,發生在一個新生命降臨之后。當她第一次將那個柔軟的小生命抱在懷里,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與惶惑同時擊中了她。她該如何愛他?如何教育他?她自己的來路,又將如何影響她的去路?
展開剩余89%就在這時,梧翔“遇見”了李玫瑾教授。李教授的犯罪心理學講座,像一道犀利的閃電,劈開了她混沌的思緒。教授講述那些走入歧途的生命,根源往往可以追溯到童年時期那條被忽視的、干涸的情感河流。那些話讓她震顫:原來,心理的軌跡,早在生命之初就已悄然鋪設。
破土:在生活的裂縫中,照見自己的影子
在孩子睡后的深夜,在瑣碎家務的間隙,梧翔開始了心理學的自學,并最終考取了心理學資格證。學習帶來的最初震撼,并非知識,而是一種“覺知”的蘇醒。
她看到自己與母親之間,那些重復了無數次的爭吵模式。她曾那么激烈地喊:“我以后絕不要過你這樣的生活!” 這句反抗的宣言背后,是恐懼,恐懼自己會復制那種她不認可的氛圍。
當梧翔成為母親,需要老人幫忙帶娃,家庭的疆域被重新劃分,矛盾開始在她和先生之間滋生。她對他有不滿、否定,不耐煩,心理學賦予她的“第三只眼”突然睜開——她突然發現,自己說話的神情、指責的語氣,甚至那些否定用詞,竟然像極了她記憶中母親對父親的樣子。原生家庭的模式,如同隱形的基因,在她毫無察覺時,已完成了它的代際傳遞。
與此同時,阿里的工作也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。團隊變動,業務調整,是繼續在高速軌道上奔馳,還是回歸家庭,陪伴孩子最初也最重要的幾年?那段時間,梧翔的內心如同暴風雨中的海面,沒有一刻安寧。焦慮侵蝕睡眠,猶豫消耗精力。她嘗試向一位學習“心偶療法”的老師求助。那是她第一次接觸這種借助具象人偶來呈現內心關系的奇妙方法。
老師沒有給她答案,只是讓她擺放出代表“職場”、“家庭”、“自我”的人偶。當她看到那個小小的“自我”人偶,緊張地蜷縮在兩大陣營之間,滿臉惶惑時,淚水突然奔涌而出。她看清了自己的拉扯,也看清了無論選擇哪一邊,那個“自我”都需要被安放、被滋養。
這次體驗讓梧翔對“心偶”產生了濃厚興趣。它的邏輯如此直觀有效,將抽象的情緒、糾葛的關系,化作眼前可觸碰、可調整的畫面。她投入了張曉紅老師的心偶課程學習,并逐漸嘗試為身邊的人做簡單的咨詢。后來,她又系統學習了李中瑩老師的“簡快身心積極療法”,并開始擔任助教。這個過程,絕不僅僅是知識的積累,更是一場深刻而系統的自我療愈。每一個技術的學習,都在她內心對應的角落引發一場地震與重建。她開始理解自己的情緒從何而來,與先生的關系模式如何松動,與母親的和解之路又該如何開啟。她仿佛在一點點清理自己內心的花園,將那些源自過去的雜草與石塊,慢慢移開。
然而,這條學習之路也非坦途。心理行業經歷規范與整頓的陣痛,梧翔一度感到迷茫,懷疑自己的選擇,甚至想過放棄。直到2023年4月,一個幾乎像“玩笑”一樣的機會出現——她看到了“郁金香”陪伴者培訓的廣告,培訓費只需1元。其他平臺動輒三五千的費用,讓這“1元”顯得極不真實。她抱著“試錯成本低”的心態報了名,沒想到,這枚小小的“一元硬幣”,為她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。
盛開:在郁金香花園,褪去傲慢,看見眾生
2023年9月20日,梧翔第一次參加郁金香的“920”活動。去之前,她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優越感。心想:“我是有專業背景的咨詢師,是去幫助那些‘郁友’(抑郁癥朋友)的。” 當她走進那個空間,看見一張張面孔時,她的預設被擊碎了。他們中有曾經的企業高管、有才華橫溢的藝術家、有飽讀詩書的教師……他們談論的痛苦與思考,關于生命、存在、意義的探討,其深度和廣度,遠超她日常的淺層社交。
一位郁友平靜地分享他與死亡念頭的長期博弈,那份坦誠與勇氣,讓梧翔聽見內心的聲音。她,和她們,是一樣的。 她們都在這條名為“生活”的河流里,經歷過或正在經歷暗涌與風浪。專業的學習給了她工具,但并未給她豁免權。這次經歷,是一次徹底的“祛魅”,讓她真正放下了“助人者”的架子,學會了以“同行者”的心態去傾聽、去陪伴。
從那以后,梧翔像一顆找到了土壤的種子,在郁金香這片花園里深深扎根。她追隨仲瑤老師的直播,每周二中午,準時守候那場關于心偶療法的空中相聚。一場又一場,從學習者到參與者,再到分享者,她堅持了下來。這份堅持,不僅僅是為了精進技術,更是為了持續浸泡在那個真誠、接納的場域里,反觀自己,獲得力量。
梧翔開始嘗試將郁金香的理念帶到更廣闊的地方。最初是艱難的。她走進社區,介紹心理陪伴活動,常常遭遇的是禮貌的懷疑和不置可否。“心理健康?我們這里沒什么問題需要這個。” 這樣的回應并未讓她退縮。2024年初,在余杭的文昌社區,一次常規活動后,她與社區組織者聊起了郁金香,聊起那些因為情緒困擾而閉門不出的年輕人,聊起那些在家庭關系中默默承受的中年人。
這一次,她遇到的是一雙理解的眼睛。對方說:“其實,我們社區很需要這個,只是不知道怎么做。” 于是,她們獲得了第一個社區場地支持,開啟了每周的讀書會。她也因此被認可,成為了郁金香在余杭區的“陪伴長”——一個溫暖而有分量的身份。
隨后,在小白老師的協助下,她們在閑林街道找到了一個更穩定的家——“暖屋”。第一年,它安身于一家安靜的書店一角;第二年,社區為她們協調出了一個獨立的房間。當看到街道領導真誠地肯定她們的工作,看到社區居民從好奇張望到推門而入,看到那個小小的房間逐漸被信任和故事填滿,梧翔知道,這件事做對了。暖屋,成了照亮街區一角的一盞小小暖燈。
后來,梧翔又將這盞燈帶到了余杭區的北山社區。社區在裝修規劃時,主動預留了“暖屋”的空間,并積極協助宣傳招募。今年,她們的腳步繼續拓展,與閑林埠的物業協商設立引導牌,向街道黨建部門提交長期的合作申請,規劃著2026年更深入、更系統的服務藍圖。每一步,都走得踏實而充滿希望。
果實:那些在陪伴中,重新找到光的人們
而在暖屋里發生的真實故事,則是這份工作最深沉的價值注腳。讓梧翔印象最深的,是一位剛畢業的大學生女孩。第一次知道她時,她已無法走出家門,嚴重的軀體反應讓她困在床榻與無盡的恐慌里。
女孩來自農村,母親早逝,父親再婚,與兄弟姐妹關系疏離,從小與奶奶相伴。她說,感覺自己是世界上多余的那個人,唯一的念頭就是“離開”。作為她的陪伴者,梧翔最初能做的,只是給女孩留一個看似簡單的“作業”:寫下你未來想做的20件事。她心里知道,這個清單的目的不是完成,而是在女孩一片荒蕪的內心世界里,投下幾顆可能性的種子,哪怕是最微小的——“吃一次剛出爐的蛋糕”、“曬一整個下午的太陽”。
隔了一段時間,女孩主動聯系梧翔,聲音里有了一絲微弱的生氣:“老師,我……我今天出門了。我去了樓下的超市,雖然只待了五分鐘。” 那一刻,梧翔在電話這頭,熱淚盈眶。對女孩而言,這五分鐘不亞于一場艱難的遠征。再后來,女孩會和她分享更“瑣碎”的煩惱:出門碰到鄰居奶奶,該不該打招呼?怎么笑才自然?她耐心地聽著,陪女孩一起梳理這些對她而言重若千鈞的“人際邊界”。
又過了小半年,女孩發來信息:“老師,我找到一份便利店的工作,開始打工了。” 梧翔幾乎不敢相信。女孩說,是那次“20件事”的清單,讓她模模糊糊覺得,人生好像還有一點點可以抓住的東西。工作后,新的煩惱接踵而至:覺得同事在背后議論自己,極度懷疑自己是否被討厭。
梧翔不是直接否定女孩的感受,而是去探究:“這個想法背后,你最害怕的是什么?” 她們一起嘗試“行為實驗”,比如主動和同事進行一次簡單的午餐邀請,去驗證女孩內心的恐懼是否真實。更重要的是,不斷地把女孩拉回到那個核心問題:“拋開別人的眼光,在這份工作里,你自己真正想獲得的是什么?是與人接觸的勇氣,還是一份獨立的收入?”
故事的轉折發生在一年后。女孩又陷入了劇烈的痛苦,女孩由奶奶撫養長大,但對奶奶又有著怨,認為奶奶重男輕女,沒有給她足夠的愛。在一次深入的心偶排列中,女孩代表“奶奶”,當她引導女孩說出那些她認為奶奶該說卻從未說過的話時,女孩突然泣不成聲。在情緒的宣泄中,女孩第一次“看見”,在那個同樣艱難的環境里,奶奶用她有限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,其實已經給出了她能給的全部——比如,始終沒有放棄撫養她。
那次之后,女孩做了一個決定:給奶奶打電話。第一次通話磕磕絆絆,只有簡單的問候。但奇跡般的是,放下電話,女孩說自己感覺“整個人像松開了綁了很久的繩子”。她開始規律地每兩周給奶奶打一次電話,關系在平淡的家長里短中慢慢修復。女孩甚至開始期待春節,說也許可以嘗試重新加回父親的微信,雖然不知道說什么。她還計劃去拜訪久未聯系的、母親那邊的外公外婆。“我想看看,那些記得我媽媽樣子的人。” 女孩說。
最近一次聯系,女孩告訴梧翔,自己在學習烘焙,想做蛋糕給奶奶吃。聽著女孩聲音里那份依然脆弱卻真實存在的生命力,她再次感受到這份工作的全部意義。陪伴,不是拽著一個人離開深淵,而是蹲下來,陪他一起看著深淵,直到他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,終于發現,原來四周還有微光,而自己,也可以成為光的一部分。
根植:用一生,長成一棵能遮風擋雨的樹
回顧來路,從那個在電商與心理學之間迷茫的少女,到如今在社區暖屋里靜靜聆聽的陪伴者,這條路曲折卻方向清晰。心理學對梧翔而言,已不是一門學科或一份職業,它是一種活法,一份終身的事業。它讓梧翔明白,真正的成長,并非消除所有問題,而是獲得與問題共處、并將其轉化為生命養分的智慧。
這份工作沒有“畢業”之說。每一個走進暖屋的人,都在教她新的東西。他們的苦難,淬煉著她的共情;他們的堅韌,加固著她的信念;他們的轉變,則是對她價值最深的肯定。它讓梧翔不再恐懼所謂的“中年危機”,因為生命的閱歷、沉淀的智慧、累積的信任,讓她感到自己像一棵樹,年輪漸長,根系愈深,愈能從容地為他人提供一片陰涼。
展望2026年,梧翔希望讓讀書會的形式更深入,不僅僅是讀,更是把一本好書講薄——提煉出最核心的生命養分,再講厚——融入每個參與者獨特的人生故事,讓它真正在社區里活起來。她希望將閑林暖屋的模式,作為一顆成熟的種子,帶到余杭區更多有需要的角落,連接起更多有志于此的同伴。一個人的力量是微光,一群人的力量,便能匯聚成一片溫暖的星海。
與郁金香的故事,是梧翔生命中最美麗的意外。這朵花,不艷麗,不張揚,卻代表著希望與重生。她愿意繼續做一名園丁,在這片土地上,播種、澆灌、守護。因為她知道,每一顆被傾聽的心,都可能重新找回綻放的勇氣;而每一個陪伴的故事,最終都成了她自己生命里,最不可或缺的一章。
發布于:浙江省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