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建康城,升平三年春。
瓦官寺的杏花開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如云如霞,落在青石徑上,被往來的香客、僧侶、士人踩成淡淡的泥痕。
王令徽隨著母親謝夫人走進寺院時,正是巳時三刻。鐘聲剛歇,空氣中還殘留著沉郁的余韻,混著香火和杏花的甜膩氣息,形成一種奇特的、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圍。
“今日是顧居士講《維摩詰經》,你且聽著,靜靜心。”謝夫人低聲吩咐,目光卻掃過廊下三五成群的士族女眷,微微頷首致意。
這便是士族生活的一部分——以禮佛、清談、雅集為名的社交場。每個人都在恰當的位置,說著恰當的話,維持著恰當的關系網。
王令徽垂眸應諾,跟著母親在偏殿的蒲團上坐下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。
三日前,她收到謝玄夫人遣人送來的一卷手抄佛經,附言說瓦官寺今日有法會,若得閑可來聽經。謝玄是北府軍統帥,也是母親的本家兄長。這邀請看似尋常,但王令徽知道,謝夫人與謝玄夫人關系并不密切。
展開剩余93%那么,這卷佛經真正想傳話的人是誰?
法會開始,須眉皆白的老居士聲音平緩地講述著“心凈則國土凈”的玄理。殿內眾女眷或凝神靜聽,或閉目養神,或借著經幡的遮掩,與相鄰的人交換著只有她們懂的眼神。
王令徽跪坐得筆直,寬大的衣袖垂在身側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緣的刺繡。那是一只極小的、隱在纏枝蓮紋里的蘭草,是她自己添上去的。不仔細看,根本發現不了。
就像某些不該存在的心思。
講經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。結束后,謝夫人被幾位相熟的夫人拉著去后園賞杏,王令徽借口頭疼,在侍女的陪伴下,往寺院后山相對清凈的竹林走去。
竹林深處有一眼泉,名“洗心”。泉邊建了座小小的亭子,石桌石凳,樸素得很。
她走到亭邊時,腳步頓住了。
亭中已有人。
那人背對著她,穿著深青色常服,未著甲胄,身形挺拔如松。他正俯身看著石桌上攤開的一卷東西,側臉在竹葉篩下的光斑中明明暗暗。
是謝錚。
王令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侍女阿沅也認出來了,驚訝地低呼一聲,又趕緊捂住嘴。
謝錚聞聲回頭。看見她時,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愕然,隨即化為一種復雜的情緒——有驚喜,有局促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“王娘子。”他拱手行禮,動作標準卻略顯僵硬,顯然是還不習慣這樣的場合。
王令徽還禮:“謝司馬。”頓了頓,補充道,“不,該稱謝將軍了。聽聞將軍上月因功擢升?”
那是淝水之戰后的論功行賞。謝錚率輕騎突襲敵軍側翼,繳獲糧草器械無數,官升一等,授忠武將軍,秩五品。
謝錚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,那不像笑,倒像是某種自嘲。“虛銜而已。北府軍中,如末將這般的,沒有二十也有十八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王令徽卻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這升遷,恐怕來之不易,也未必穩固。
她走近亭子,目光落在石桌上。攤開的不是經卷,而是一幅輿圖。山川城池,標注細密,筆法剛勁。
“這是……”她問。
“淮南一帶。”謝錚沒有遮掩,“前日剛送來的軍情圖,有些地方存疑,趁今日休沐,來此清凈處琢磨。”
王令徽看著圖上那些熟悉的城池名——壽陽、盱眙、廣陵……兩年前,這些地方還是前線。她的三叔父便是死在壽陽之圍中。
“將軍勤勉。”她輕聲道。
謝錚收起輿圖,卷好。“分內之事。”他猶豫了一下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,放在石桌上,“這個……物歸原主。”
王令徽打開布包,里面是一枚白玉佩。兩年前亂軍之夜,她倉促間遺落的貼身之物。玉佩溫潤,雕刻著簡素的云紋,背面有一個小小的“徽”字。
“竟還在。”她有些驚訝。本以為早就遺失在戰火中了。
“一直收著,只是……沒有合適的機會歸還。”謝錚的聲音低了些。
沒有合適的機會。因為他是寒門將領,她是士族貴女。若無正當理由,私相授受便是逾矩,便是把柄。
王令徽握緊玉佩,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。她抬眸看他:“將軍今日來此,是……”
“謝夫人說,瓦官寺后山清凈,適合看輿圖。”謝錚回答得很快,耳根卻微微泛紅。
謝夫人。謝玄夫人。
王令徽明白了。那卷佛經,這枚玉佩,這次“偶遇”,都是一場精心安排、卻又看似巧合的會面。
是誰的安排?謝玄?還是……他自己?
她沒有再追問,只是將玉佩收入袖中。“多謝將軍。”
兩人一時無言。竹林里風聲颯颯,泉水淙淙,幾只雀鳥在枝頭跳躍,啁啾聲清脆。
“將軍近來可好?”王令徽打破沉默,在石凳上坐下,示意阿沅去泉邊取水煮茶。
謝錚在她對面坐下,保持著恰當的距離。“尚可。北府軍剛完成整編,每日操練、巡防,倒也充實。”
“聽聞前月朝中有議,要削減北府軍糧餉三成?”王令徽斟了一杯剛煮好的茶,推到他面前。
謝錚端茶的手一頓。茶湯清亮,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。“王娘子消息靈通。”他飲了一口茶,才繼續道,“確有此事。理由是北境暫穩,軍費當用于安撫流民、修復城防。”
“那將軍以為呢?”
“北境從未真正安穩過。”謝錚放下茶盞,語氣變得凝重,“慕容垂在河北虎視眈眈,姚萇據關中,時不時襲擾邊境。削減糧餉,等于自廢武功。但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朝中諸公,自有考量。”
自有考量。王令徽聽懂了。那些“諸公”,大多是士族出身。他們不愿看到一個過于強大的北府軍,尤其不愿看到寒門將領在其中坐大。削減糧餉,既節省開支,又能削弱謝玄的勢力,一舉兩得。
至于邊境安危?在門第利益面前,似乎可以暫時擱置。
“將軍可曾想過,”王令徽忽然問,“為何立功的是你,升遷的是你,但朝中被質疑聲最大的,也是你?”
謝錚沉默片刻。“因為末將是寒門。”
“不只如此。”王令徽的聲音很輕,卻像細針,“因為將軍太年輕,軍功太顯眼。因為北府軍需要寒門出身的將領沖鋒陷陣,但不需要他們真正掌握權柄。將軍如今的位置,恰好在‘可用’與‘可制’的邊界上。”
謝錚猛地抬頭看她。
王令徽迎著他的目光,眼神清澈而平靜。“我說這些,并非想打擊將軍。只是想提醒將軍——在建康,軍功只是敲門磚。門開了,能不能進去,能走多遠,看的不是戰場的輸贏,而是棋盤的博弈。”
她說話時,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輕輕劃動,勾勒出輿圖上某個城池的輪廓。
謝錚看著她的手指。纖細,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。這樣一雙手,本該只撫琴、作畫、焚香,如今卻在談論著最殘酷的朝堂規則。
“王娘子為何告訴末將這些?”他問。
王令徽收回手,攏在袖中。“因為將軍曾救我一命。因為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因為我不希望將軍不明不白地,成了博弈的犧牲品。”
她說得坦蕩,謝錚卻覺得心頭某處被輕輕撞了一下。
泉邊的水沸了,發出咕嘟的聲響。阿沅小心翼翼地提著陶壺過來續水。
“對了,”王令徽似是突然憶起某事,自隨身所攜的錦囊之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木匣,“前日我整理舊物時,尋獲一份王右軍《喪亂帖》的早期拓本。今日我恰好閑暇,便將其帶來以供研習。聽聞將軍喜愛書法,若將軍不嫌棄,可先拿去賞玩一番。”
木匣打開,里面是一卷泛黃的拓紙。王羲之的字跡縱然隔著拓印,依舊能看出那種“飄若浮云,矯若驚龍”的氣韻。
謝錚怔住了。
王羲之的真跡、拓本,在士族中都是珍貴藏品,尋常寒門根本無緣得見。而王令徽竟然要將這樣一份厚禮,贈予他?
“這太貴重了,末將——”
“拓本而已,不值什么。”王令徽將木匣推到他面前,“且我聽聞,兵法與書法,皆重‘勢’。將軍看這字里行間的起承轉合,或可與用兵之道相參詳。”
謝錚的手指動了動。他終于接過木匣,指尖拂過拓紙粗糙的表面,感受著那些墨跡的起伏。
“多謝。”他說,聲音有些啞。
王令徽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淺,卻像初春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細紋,透出底下涌動的生機。
那日他們在亭中坐了約莫半個時辰。談書法,談兵法,談淮南的風物,甚至談起了瓦官寺后山某種罕見的蘭草。沒有再提朝堂,沒有再提門第,就像兩個尋常的、因興趣相投而偶遇的友人。
直到謝夫人的侍女前來尋人,王令徽才起身告辭。
走出竹林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謝錚仍站在亭中,手里捧著那卷拓本,陽光穿過竹葉,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望著她離去的方向,目光深沉,像一潭被攪動過的水,表面已恢復平靜,底下卻暗流涌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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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月后,謝玄府邸
這場宴飲名義上是為慶賀謝玄長子加冠,實則是一場典型的士族社交。前院觥籌交錯,清談聲不絕于耳;后院女眷們賞花品茶,交換著建康城最新的流言與婚事。
王令徽作為謝家姻親,自然在受邀之列。她坐在母親身側,聽著幾位夫人談論某家郎君與某家娘子的“佳話”,心思卻飄到了前院。
她知道,謝錚今日也來了。
不是以貴客的身份,而是以“北府軍新銳將領”的名義,被謝玄特意叫來,向諸位士族展示——看,我北府軍人才濟濟,寒門亦出英杰。
但這“展示”,本身就是一種屈辱。
果然,宴至中途,有侍女匆匆而來,在謝夫人耳邊低語幾句。謝夫人眉頭微蹙,看了王令徽一眼,揮手讓侍女退下。
“怎么了,阿嫂?”旁邊一位夫人問。
“沒什么。”謝夫人語氣平靜,“前院有幾個年輕子弟,喝多了,拉著謝將軍論兵,言語間……有些過了。”
王令徽握著茶盞的手指收緊。
她借口更衣,帶著阿沅悄悄往前院方向走去。穿過回廊,隔著一道月洞門,便聽見了前廳傳來的聲音。
是那種刻意拔高的、帶著酒意和優越感的語調。
“謝將軍說‘兵者詭道’,那依將軍看,淝水之戰,苻堅百萬大軍潰敗,是敗在‘詭道’,還是敗在……烏合之眾不堪一擊?”
問話的是個年輕郎君,聲音王令徽認得——陳郡殷氏的嫡子殷虔,出了名的狂士,尤喜在宴席上刁難寒門出身的官員。
廳內一時安靜。其他士族子弟或低頭飲酒,或含笑旁觀,無人出聲解圍。
謝錚的聲音響起,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:“末將以為,苻堅之敗,敗在驕兵。其恃眾輕敵,戰線過長,各部族心思各異,號令不一。我軍雖寡,但上下一心,據險而守,以逸待勞,勝在人和,亦勝在地利。”
回答得中規中矩,既肯定了北府軍的“人和”,又未直接駁斥“烏合之眾”之說,給了雙方臺階。
但殷虔顯然不肯罷休。“哦?那將軍以為,若當時苻堅軍中,多幾個如將軍這般‘人和’的將領,結局又會如何?”
這話就刻薄了。暗示謝錚的軍功不過是僥幸,換了誰在那個位置都能贏。
月洞門外,王令徽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廳內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她聽見謝錚說:
“末將不敢妄測。兵事如弈棋,一子落錯,滿盤皆輸。苻堅是否能用好‘人和’之將,猶未可知。正如殷郎君善弈,當知有時并非棋子不佳,而是執棋者心意不定,瞻前顧后,反誤戰機。”
不卑不亢。既點明了“將領需得明主方能施展”,又暗諷殷虔只知夸夸其談、不識實務。
廳內有人低笑,有人咳嗽。殷虔的臉色想必不太好看。
王令徽輕輕松了口氣。
但她知道,這事沒完。
果然,片刻后,另一個聲音響起,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子弟王允:“謝將軍高見。不過,將軍既熟讀兵書,可知《孫子》有云:‘上下同欲者勝’。將軍以為,北府軍中,寒門與士族出身者,可能真正‘同欲’?”
這才是最尖銳的問題。直指北府軍內部的門第矛盾,也直指謝錚的尷尬身份——一個被士族提拔、卻又永遠融不進士族圈子的寒門將領。
王令徽的心提了起來。
廳內,謝錚沉默了更久。
然后,他說:“末將只知道,在戰場上,箭矢不會因射箭者是士族還是寒門而改變方向,刀鋒也不會因持刀者的門第而變鈍或變利。胡人的鐵騎踏來時,不會先問一句:‘你是瑯琊王氏,還是寒門謝氏?’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遍廳堂。
“北府軍中,有士族子弟熟讀經史、胸懷韜略,也有寒門兒郎悍不畏死、經驗老道。淝水岸邊的箭雨里,末將見過瑯琊王氏的郎君為掩護同袍斷后而亡,也見過無名無姓的農家子弟為護軍旗身中十余箭不倒。”
“所以,”他頓了頓,“末將以為,所謂‘同欲’,不必問出身,只需問一句:你可愿與身旁之人,同生共死?”
滿堂寂靜。
連月洞門外的王令徽,都怔住了。
她從未聽過謝錚說這樣長的一段話。也從未想過,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、甚至有些木訥的將軍,能在這樣的場合,說出這樣一番……擲地有聲的話。
沒有引經據典,沒有華麗辭藻,只有戰場上的生死見聞,和最簡單、也最沉重的道理。
良久,謝玄的聲音響起,帶著笑意:“好了好了,今日是宴飲,不是軍議。諸君,滿飲此杯!”
氣氛重新活絡起來。但王令徽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她悄悄退開,回到后院。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跡,久久未消。
宴席散時,已是黃昏。
王令徽隨母親走出府門,登車之前,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。
謝錚正從側門出來,幾個北府軍的同僚圍著他,似乎在說著什么。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只是偶爾點頭。夕陽的金光灑在他深青色的常服上,勾勒出挺拔的輪廓。
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,他忽然轉頭望來。
隔著庭院、人群、車馬,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。
一瞬而已。
王令徽迅速收回目光,彎腰進了馬車。簾子落下,隔絕了視線,也隔絕了那個站在夕陽余暉中、孤獨而挺拔的身影。
馬車緩緩駛離謝府。
謝夫人在車上閉目養神,忽然開口:“今日前院的事,你聽說了?”
王令徽心中一凜:“聽侍女提了一兩句。”
“謝錚此人,”謝夫人依舊閉著眼,聲音平淡,“有才,有膽,也有野心。可惜,出身太低。”
王令徽沒有接話。
“你父親前日提起,朝中有人想推他任淮南某郡太守,但瑯琊王氏、太原王氏、陳郡殷氏幾家都明確反對。”謝夫人睜開眼,看向女兒,“你知道為什么嗎?”
王令徽搖頭。
“因為一旦他有了實權,有了地盤,就不好控制了。”謝夫人緩緩道,“寒門將領,可以立功,可以受賞,甚至可以掌兵——但絕不能有根基。這是規矩。”
規矩。
又是規矩。
王令徽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,忽然覺得疲憊。
“母親,”她輕聲問,“若有一日,北境烽煙再起,朝廷還需要謝將軍這樣的人去拼命。到那時,規矩還重要嗎?”
謝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“令徽,”她說,“你要記住:規矩之所以是規矩,就是因為無論戰時還是平時,它都存在。戰時用它激勵寒門賣命,平時用它確保士族地位。這才是……長治久安之道。”
王令徽沉默了。
她終于徹底明白:謝錚的軍功,他的才華,他的抱負,在士族眼中,都只是“可用”的工具。用完了,便要收好,束之高閣,以免傷手。
而那件御賜的錦袍,不過是工具用得好時,主人隨手賞下的一件漂亮裝飾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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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線
“娘子,娘子?”
阿沅的聲音將王令徽從回憶中喚醒。
她仍坐在妝臺前,手中握著那枚失而復得的白玉佩。冰涼的玉石已被她的體溫焐熱,背面的“徽”字硌著指腹。
“怎么了?”她問,聲音有些啞。
“您讓婢子打聽的事……”阿沅壓低聲音,眼圈又紅了,“婢子兄長那邊……有新消息。”
王令徽放下玉佩:“說。”
“兄長托人遞話進來,說那日彈劾謝將軍的御史,是滎陽鄭氏的門生。”阿沅聲音發抖,“而且……而且彈劾的罪名不止‘擅離職守’,還有……‘勾結士族,圖謀不軌’。”
王令徽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勾結士族。圖謀不軌。
這八個字,足以讓一個寒門將領萬劫不復。
“消息確鑿?”
“兄長說,是他在御史臺當差的同鄉酒醉后透露的,應該……應該不假。”阿沅的眼淚掉下來,“娘子,他們這是要置謝將軍于死地啊!”
王令徽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夜色濃稠,遠處王府主院方向的燈火還未熄。父親此刻在做什么?是在書房與幕僚商議如何“壓下”彈劾,還是在權衡,謝錚這個人,值不值得王家繼續保?
她忽然想起謝玄夫人贈她那卷佛經時,附在里面的、只有她能看懂的短箋:
“木秀于林,風必摧之。謝郎軍功太顯,已招多方忌憚。今上雖倚重北府軍,然朝中士族盤根錯節,恐難久持。望七娘善自珍重,勿涉險地。”
原來那么早,就有人看到了謝錚的危機。
原來所謂的“偶遇”,所謂的“贈帖”,所謂的“清談交鋒”,都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,短暫而珍貴的寧靜。
而她,竟天真地以為,只要足夠小心,只要足夠清醒,就能在那森嚴的壁壘間,辟出一方容得下真心的小小天地。
太可笑了。
“阿沅,”王令徽轉身,眼神冷如寒冰,“你兄長一家,現在何處?”
“還在老家,但……田地已被當地豪強強占大半,日子很難。”阿沅哽咽,“兄長說,若非娘子時常接濟,怕是早就……”
王令徽閉了閉眼。
阿沅的兄長,那個曾經的小吏,因為得罪士族而家破人亡。如今阿沅在她身邊,算是僥幸得了庇護。但千千萬萬如阿沅兄長一般的寒門子弟呢?千千萬萬如謝錚一般,想靠軍功、靠才華掙一條出路的寒門子弟呢?
他們的路,到底在哪里?
窗外傳來打更聲。
梆,梆,梆。
三更了。
離她的大婚,還有兩日。
離謝錚可能面臨的滅頂之災,或許只有一步之遙。
王令徽走回妝臺,拉開最底層的抽屜。里面靜靜躺著那枚謝錚贈她的、親手雕的木蘭簪。木質已有些舊了,雕工也算不上精湛,但每一道刻痕都認真而用力。
她拿起簪子,握在掌心。
然后,她做了一件讓阿沅目瞪口呆的事——
她走到火盆邊,將簪子懸在火焰上方。
“娘子!不要!”阿沅撲過來。
王令徽的手很穩。簪尖距離跳動的火苗只有一寸。熱量傳來,木質表面微微發燙。
她看著那簇溫暖而危險的光,看了很久,很久。
最終,她沒有松手。
而是將簪子收回,緊緊攥在胸前,像攥住最后一縷不肯熄滅的微光。
“收好。”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,“和披風一起,鎖進箱子最底層。”
阿沅含淚點頭。
王令徽重新坐回妝臺前,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她想起了謝錚在謝府宴飲上說的那句話:
“末將只知道,在戰場上,箭矢不會因射箭者是士族還是寒門而改變方向。”
可悲的是,戰場之外,每一支射向寒門的箭,都清清楚楚刻著“門第”二字。
而她,即將成為那挽弓者中的一員。
哪怕她再不情愿。
發布于:廣東省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