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標題:中式園林的“活”意
中式園林追求“活”意,明末紹興的藏書樓澹生堂主人祁承?談造園體會時說,造園就像童子學作文,要在“板題做活”。一個“活”字,可謂中式園林的靈魂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園中有橋有水,水中游魚幾許,橋上觀魚,這是中國寫意園林的典型程式,這樣的程式常被稱為“濠濮間想”。元明以來,很多園林中有以“濠濮間想”、知魚檻、知樂亭等命名的景點,如承德避暑山莊有“濠濮間想”、蘇州留園有濠濮亭等。就像莊子橋上觀魚,強調的是:你不應是世界風景的旁觀者,而應是世界的參與者,小園是供你在真實生命海洋中優游的。

江蘇蘇州拙政園雪景。
曹志凌攝(影像中國)
中式園林追求的活潑,不是看起來活潑就好。如果只是停留在外在觀瞻上,那就多引流水,多懸瀑布,山隨水活,水伴山行,做到青草滿園,繁花似錦;如果將追求“鳶飛魚躍”或者“濠濮間想”的境界理解為外在形式,那就見水皆放魚,在林多養鳥。用這樣的態度造就的園林,在中式園林行家看來,恐怕只能算植物園了。
“韻人縱目,云客宅心”,中式園林作為修心之地,是安頓心靈的地方。蘇軾在一個月光如洗的夜晚,與朋友張懷民游承天寺,“相與步于中庭。庭下如積水空明,水中藻、荇交橫,蓋竹柏影也”,他感嘆道:“何夜無月?何處無竹柏?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。”人心不“閑”,被種種瑣屑“鎖”住,就爽失了風月無邊,爽失了庭草交翠,也就沒有了“活”意。
如園林中那空空落落的亭子,卻是中式園林之眼,它為“活”而設計。若你坐在拙政園的荷風四面亭,四面空闊,但見到無邊風色盡在眼前。“惟有此亭無一物,坐觀萬景得天全”,你向遠方看去,茫茫天庭,攬入懷抱,從眼前推到遠方,從遠方又回到近前,舒卷自如,陰陽互蕩。你坐在亭子里,就像坐在一個呼吸的氣口,你參與到舒卷激蕩的宇宙氣場中,這時你哪里是一個看風景的人,你就是風景的組成部分。

上海豫園一景。
關哲攝(影像中國)
中式園林追求的“活”意,反映出傳統中國生生哲學的旨趣。“天地之大德曰生”,園林中的“生”有三個層面:一是生面,或者說“生意”,園林必須有活潑潑的韻致,一切僵化、枯死、靜止的表達都與這一理想不類。生香活態是中式園林的命脈。二是生機,即生生相連、彼此激蕩的“勢”。中國氣化哲學認為,天地為一氣流蕩的空間,氣分陰陽,陰陽摩蕩,構成內在張力,這就是“勢”。中式園林的氣脈、土脈、水脈、龍脈、骨脈等安排,都有“勢”的考慮。三是生理。生生之理是生命的深層邏輯,天地有無所不在的原創力,生生精神是貫徹天地人倫的一種活潑精神。“生理”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生命動力之源。生面、生機、生理三者一體貫通。生面是生理的外顯形式,生機是丘壑內營的節奏韻律,生理是生命的本源性力量,處于核心層次。園林中的開生面,就是通過充滿“生意”的外在形式,將天地中生機活潑的節奏和內在生生之精神氣象彰顯出來。
中式園林常常是老木著新花,頑石出腴潤。如南宋詩人蕭德藻贊詠梅花“百千年蘚著枯樹,一兩點春供老枝”,在荒寒寂寥世界里,追求生命的腴潤。庭草交翠中可觀萬物之生意,枯朽頑拙中也能彰顯“生理”且更能顯現那本初的生命力量。
如揚州個園四季假山是園林營造疊石的典范。其本意是通過不同的石質、不同的疊石手段,營造出“春山淡冶而如笑,夏山蒼翠而如滴,秋山明凈而如妝,冬山慘淡而如睡”的古老法式,給人四時之景不同、樂亦無窮的感覺。春山以寸石生情的石筍營造,夏山以最見通靈透脫的太湖石為之,秋山以拙樸中見絢爛的黃石壘疊,冬山則以潔白如雪的宣石為之。四季假山旁的匾額“壺天自春”可謂點題——營造不出戶庭而壺天自春的境界。時間的流淌,季節的變化,風物色色不同,人們的感受也有差異。然而在這變動不居的時間流淌外,卻有一種超然時間的“春”意,它是一種永恒不變的精神。如看冬景一段,在石橋邊的溪流里潛滋暗長的微花,就是這座小園永恒的春意。花兒微小,淺斟慢酌,照樣有縷縷不盡的春意,照樣有不可窮盡的生機。
(作者為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