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品聲明:個人觀點、僅供參考
大象二年五月十一日(公元580年6月8日),北周都城長安的天元宮殿內,濃重的藥味還未散盡,年僅22歲的北周宣帝宇文赟已撒手人寰。御座旁,7歲的太子宇文闡攥著衣角瑟瑟發抖,殿外的陽光透過窗欞,在青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卻照不進這場權力真空里的暗流涌動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此時,一個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殿外廊下,面容沉靜無波,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。他便是楊堅,周宣帝的岳丈,時任上柱國、大司馬,一個被北周宗室既忌憚又不得不倚重的人物。當近臣劉昉、鄭譯捧著偽造的遺詔匆匆走來,低聲請他入宮輔政時,楊堅只是緩緩搖頭:“此乃國之大事,吾何德何能,敢當此任?”
這一辭,拉開了一場長達數月的權力大戲。沒人知道,這位看似推辭的外戚,早已在心中布下了一盤大棋。從平定三方叛亂的68天沉默布局,到最終三辭龍椅的儀式性表演,楊堅用最隱忍的姿態,完成了中國歷史上最順滑的改朝換代。正如《資治通鑒》所評:“古來得天下之易,未有如隋文帝者”,但這份“容易”背后,是步步為營的帝王心術,是血與火的權力洗牌。
楊堅的崛起,早已埋下伏筆。他本姓楊,卻有一個鮮卑名字“普六茹堅”——這源于其父楊忠追隨宇文泰開創西魏基業時,被賜姓鮮卑姓氏,歸入關隴集團核心圈層。《隋書·高祖紀》記載,楊堅“為人龍頷,額上有五柱入頂,目光外射,有文在手曰‘王’”,這般奇特的相貌,在迷信相術的南北朝,既是他的保護傘,也是他的催命符。
展開剩余89%早在北周武帝時期,齊王宇文憲就曾對武帝直言:“普六茹堅相猊非常,臣每見之,不覺自失。恐非人下,請早除之。” 武帝本就對楊堅心存疑慮,便召來相士來和詢問。來和卻詭辯道:“隨公止是守節人,可鎮一方。若為將領,陳無不破。” 這番話暫時保住了楊堅,卻也讓他更加謹慎,從此“深自晦匿”,從不輕易表露鋒芒 。
真正的轉機,來自女兒楊麗華成為太子妃。建德二年(公元573年),楊堅之女被冊立為北周太子宇文赟的妃子,他也隨之成為皇室親族,地位水漲船高。周宣帝即位后,雖然性情暴虐、誅殺重臣,卻對這位岳丈格外重用,“每巡幸,恒委居守”,讓楊堅“位望益隆” 。就連周宣帝的親信鄭譯、盧賁等人,也紛紛主動向楊堅“深自結納”,為日后的輔政埋下了人脈伏筆 。
周宣帝的荒誕,更成了楊堅的“神助攻”。這位年輕的皇帝登基后,沉迷酒色,荒廢朝政,甚至在大成元年(公元579年)主動禪位給7歲的兒子宇文闡,自稱“天元皇帝”,專心在后宮享樂。他制定嚴苛的《刑經圣制》,動輒對大臣施以重刑,朝堂上下人心惶惶。《資治通鑒》記載,周宣帝曾因小事發怒,杖責大臣數百,甚至將勸諫的京兆郡丞樂運下獄,若非內史中大夫元巖力保,樂運早已身首異處。這種暴政,讓朝野上下對宇文氏的統治逐漸失去信心,也為楊堅后來的奪權鋪平了道路 。
大象二年(公元580年),周宣帝病危,身邊僅留劉昉、鄭譯等幾位近臣。此時的宇文氏宗室,要么被誅殺,要么遠在外地,根本無力掌控局面。劉昉與鄭譯商議:“帝崩無遺詔,太子幼沖,安得托國于人?今宇文氏諸王多在藩外,內無重臣,不如引隨公輔政,此乃長久之計。” 兩人一拍即合,連夜偽造遺詔,召楊堅入宮總知中外兵馬事 。
面對這份天上掉下來的權力,楊堅的第一反應是推辭。他深知“槍打出頭鳥”,此時宇文氏雖弱,但關隴集團內部仍有不少忠于北周的勢力,貿然接手輔政之位,必然會引火燒身。劉昉見狀,急得直言:“公不為,昉自為之!” 這句話點醒了楊堅——若他不接手,權力便會落入他人之手,到時候他只會任人宰割。于是,楊堅“勉為其難”地接受了遺詔,以大丞相之職入宮輔政,開始了他的權力布局 。
楊堅輔政的消息傳出后,朝野震動。最強烈的反對聲音,來自相州總管尉遲迥。這位北周太祖宇文泰的外甥,在關隴集團中輩分極高,“望位夙重”,長期專制關東,手握重兵 。當他得知楊堅以外戚身份挾幼主專權后,怒不可遏,當即決定起兵討伐 。
大象二年六月,尉遲迥在鄴城誓師,發布討伐檄文,痛斥楊堅:“楊堅以凡庸之才,藉后父之勢,挾幼主而令天下,威福自己,賞罰無章,不臣之跡,暴于行路。” 他號召天下義士“匡國庇人”,一時間,“迥所管相、衛、黎、毛等十州,皆從之,眾數十萬” 。緊接著,鄖州總管司馬消難、益州總管王謙也相繼起兵響應,半個北周版圖陷入戰火,史稱“三方之亂” 。
面對突如其來的叛亂,楊堅表現得異常冷靜。他沒有急于發聲,也沒有貿然親征,而是陷入了長達68天的沉默布局。這份沉默,并非怯懦,而是帝王心術的極致體現——他要借平叛之機,既清除反對勢力,又借機收攏權力,測試關隴集團的態度。
第一步,掌控禁軍,穩住中樞。楊堅入宮輔政后,第一件事便是將宿衛禁兵牢牢握在手中。他以鄭譯、盧賁為心腹,控制皇宮門禁,同時假借護送千金公主出嫁突厥為由,召趙王宇文招、陳王宇文純等五位北周宗室親王進京,剝奪了他們的軍權 。對于拒絕交出符節玉璽的司書上士顏之儀,楊堅雖怒,卻因忌憚其聲望而未敢誅殺,僅將其貶為郡守,既立了威,又留了余地 。
第二步,選賢任能,平定叛亂。楊堅深知,平叛是這場權力游戲的關鍵,必須派出最可靠的將領。他力排眾議,任命72歲的韋孝寬為行軍元帥,高颎為監軍,率軍討伐尉遲迥 。韋孝寬是與楊堅之父楊忠同輩的老將,曾在玉壁之戰中大敗高歡,威名遠揚;高颎則是楊堅的心腹,智計過人,能統籌全局。這一組合,既兼顧了威望與能力,又確保了軍隊的控制權 。
決戰爆發在鄴城。尉遲迥親自披甲登城,號召部下:“楊堅是漢人,要毀了我們鮮卑人的江山!”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號召力,也低估了楊堅對關隴集團的拉攏 。關隴集團本就是以利益為紐帶的政治軍事集團,宇文氏的暴政早已讓不少貴族心生不滿,而楊堅承諾的榮華富貴,遠比“匡扶周室”的口號更具吸引力 。決戰當天,韋孝寬的軍隊架起浮橋渡過漳水,尉遲迥的部將竟紛紛臨陣倒戈 。最終,這位年過七旬的老將橫刀自刎,臨死前嘆道:“不是我無能,是天要亡北周啊 !”
與此同時,王謙和司馬消難的叛亂也相繼被平定。王謙“無籌略”,任用非人,不敢揮師北進,最終被部下斬殺;司馬消難則在兵敗后投奔南陳,落得個流亡他鄉的下場 。從尉遲迥起兵到三方之亂平定,整整68天,楊堅始終坐鎮長安,沉默地指揮著這場戰爭。他沒有發表一句慷慨激昂的誓言,也沒有親臨前線鼓舞士氣,卻憑借精準的布局和狠辣的手段,徹底清除了反對勢力 。
68天的沉默,換來了權力的絕對穩固。平叛之后,楊堅不再掩飾自己的野心,開始對北周宗室展開血腥清洗。大象二年十二月,楊堅誣陷趙王宇文招、越王宇文盛謀反,將二人及其諸子全部誅殺 。隨后,代王宇文達、滕王宇文逌等宇文氏親王也相繼被殺,“周太祖子孫盡矣” 。李德林曾多次規勸楊堅不要濫殺,卻被楊堅一句“君書生,不足與議此!”駁回,從此不再被重用 。這場清洗,徹底斬斷了關隴集團與宇文氏的政治聯系,為改朝換代掃清了最后障礙 。
平定三方之亂后,楊堅的地位已無人能撼動。朝野上下,勸進的奏章如雪片般飛來,可楊堅卻再次選擇了“推辭”。這場三辭龍椅的表演,既是對傳統禮制的尊重,也是對人心的最后試探,更是帝王心術的巔峰展現 。
第一次推辭,是在大象二年十二月二日。北周靜帝下詔,晉升楊堅為相國,總管全國文武百官,晉封隨王,以安陸等二十郡為隨國采邑,享有九錫之禮 。九錫是古代帝王賜予權臣的最高禮遇,通常是禪位的前兆。面對這份殊榮,楊堅上書“謙讓”,稱自己“德薄才淺,不足以當此重任”,僅接受了王爵和十郡采邑,堅決推辭了相國之位和九錫之禮 。這份推辭,既表現了自己的“謙遜”,又避免了過早背負“篡逆”的罵名 。
第二次推辭,發生在大象三年(公元581年)二月四日。此時,文武百官再次聯名勸進,請求楊堅接受相國之位和九錫之禮。楊堅在朝堂上當眾表示:“吾本無篡逆之心,只因宇文氏皇室衰弱,天下大亂,才不得已輔政。今叛亂已平,吾當還政于天子,歸隱田園。”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,卻暗藏玄機——他早已掌控了朝政,所謂“還政”不過是虛言,這番表演只是為了讓百官更加“懇切”地勸進,從而讓自己的上位更具“合法性” 。最終,在百官的“苦苦哀求”下,楊堅“勉為其難”地接受了相國之位、九錫之禮,并立隨國文武百官,為登基做好了鋪墊 。
第三次推辭,是禪位詔書下達之后。大象三年二月十四日,北周靜帝宇文闡正式下詔禪位,詔書稱:“元氣肇辟,樹之以君……今便祗順天命,出遜別宮。” 又派使臣捧著冊書,明確表示“天之歷數,實在爾躬”,請楊堅登基稱帝 。面對禪位詔書,楊堅再次上演推辭戲碼,他對使臣說:“吾乃北周之臣,當盡忠職守,豈能篡奪皇位?請陛下收回成命。” 文武百官見狀,紛紛跪在宮門前懇請,有的甚至痛哭流涕,稱“楊堅不登基,天下必亂” 。經過三次推辭,楊堅才“順應天命”,同意接受禪位 。
這場三辭龍椅的表演,看似繁瑣,卻蘊含著深刻的政治智慧。在古代,“名正言順”是統治的根基,楊堅通過三次推辭,將自己從“權臣篡逆”的罵名中摘出,塑造了“順天應人”的形象 。正如《隋書》所記載,楊堅登基后,“內外悅之”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這場禪讓大戲的鋪墊 。
大象三年二月十九日(公元581年3月4日),楊堅在臨光殿即皇帝位,改國號為“隋”,改元開皇,史稱隋文帝 。他身著黃袍,頭戴紗帽,接受百官朝拜,大赦天下 。為了割斷與北周宇文氏的聯系,楊堅下令“以前賜姓,皆復其舊”,讓被宇文泰賜鮮卑姓的漢人恢復漢姓,自己也從“普六茹堅”變回了“楊堅” 。同年五月,楊堅暗中派人殺死年僅9歲的宇文闡,隨后假裝震驚,隆重祭悼,將其葬于恭陵 。至此,這場歷時數月的改朝換代,以楊堅的全面勝利告終 。
楊堅之所以能在短短十個月內,從一個外戚權臣搖身一變成為開國皇帝,看似“得國之易”,實則是其帝王心術與時代機遇完美結合的結果 。他的成功,藏著三條底層邏輯 。
其一,隱忍待時,精準把握權力真空。楊堅一生都在踐行“隱忍”二字。面對北周武帝的猜忌,他“深自晦匿”,從不張揚;面對周宣帝的荒誕,他默默積累人脈,等待時機;面對三方之亂,他沉默布局,不急于求成 。他深知,權力的博弈最忌急躁,唯有耐心等待,才能在最關鍵的時刻一擊即中 。周宣帝的早逝,給了他最好的機會——幼主臨朝,宗室衰弱,朝野動蕩,這正是權臣奪權的最佳窗口期 。
其二,借力打力,重塑關隴集團權力結構。關隴集團是西魏、北周的統治根基,楊堅深知,想要改朝換代,必須得到關隴集團的支持 。他沒有與關隴集團的上層勢力(八大柱國之家、武川鎮元勛)硬碰硬,而是大力扶植集團中下層的關隴土豪和關東士族,如高颎、楊素、李德林等人,“委以心膂” 。這些人在原有權力結構中處于弱勢,渴望通過依附楊堅獲得更高的地位,因而成為他最堅定的支持者 。平定三方之亂后,楊堅趁機清除了關隴集團中忠于宇文氏的勢力,將自己的親信安插在重要崗位,完成了關隴集團的權力洗牌,讓集團利益與自己的統治深度綁定 。
其三,輿論造勢,用儀式感強化合法性。在古代,篡逆是最大的罪名,楊堅深知輿論的重要性 。他輔政后,立即“革宣帝苛酷之政,更為寬大,刪略舊律,作《刑書要制》,奏而行之,躬履節儉,中外悅之” ,通過輕徭薄賦、廢除苛法、提倡節儉等舉措,贏得了民心 。同時,他借助相術、天命等說法,為自己登基造勢——早在楊堅年輕時,相士來和就曾說他“當王有天下”,登基前,又有“紫氣充庭”“嘉禾生”等祥瑞出現 。這些輿論鋪墊,再加上三辭龍椅的儀式感,讓他的篡逆之舉,變成了“順天應人”的正義之舉 。
當然,楊堅的成功,也離不開時代的推動。自西晉末年以來,中國陷入了長達三百年的分裂割據局面,人心渴望統一,而宇文氏的暴政的讓北周失去了民心,楊堅的出現,恰好順應了歷史發展的潮流 。正如歷史學家胡如雷所言,楊堅是“中國歷史上起過顯著進步作用的杰出皇帝,順應歷史發展的趨勢,完成時代所賦予的使命” 。
楊堅建立隋朝后,開創了“開皇之治”,他廢除九品中正制,創立科舉制,打破了世家大族對權力的壟斷;他修訂《開皇律》,簡化法律條文,奠定了后世法律的基礎;他推行均田制、租庸調制,促進了經濟的發展;他派軍南下滅陳,結束了南北分裂的局面,統一了中國 。《全唐文》中稱他“使六合之中,觀如曉日;八纮之內,若遇心晴”,對其功績給予了高度評價 。
但與此同時,楊堅也備受爭議。他天性多疑,晚年“持法尤峻,薄于功臣”,不少開國元勛都遭到誅殺或貶斥 。《隋書》稱他“不悅儒學”“不達大體,故忠臣義士莫得盡心竭辭”,認為他過于殺戮,顛倒忠奸 。毛澤東在閱讀《隋書》時,也曾批注“天性沉猜”,并指出這“蘊藏大亂” 。而他為了鞏固權力,大肆誅殺宇文氏宗室,甚至連年僅9歲的宇文闡也不放過,手段之狠辣,也遭到了后世史家的詬病 。
不過,辯證地看,楊堅的狠辣與猜忌,既是帝王的天性,也是時代的必然。在封建社會,皇權與臣權的矛盾始終存在,楊堅通過殺戮清除異己,是為了鞏固新生的隋王朝,避免重蹈北周滅亡的覆轍 。而他的功績,遠遠超過了他的過錯——科舉制的創立,讓底層士子有了上升的通道;國家的統一,讓百姓擺脫了戰亂之苦;經濟的繁榮,為后世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。
回望那場發生在一千四百多年前的改朝換代,楊堅用68天的沉默布局,用三辭龍椅的儀式表演,完成了一場教科書級的權力更迭。他的帝王心術,既有隱忍與謀略,也有狠辣與決絕;他的一生,既有千古功績,也有爭議污點。但無論如何,他都是中國歷史上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,他所開創的隋朝,雖短暫卻輝煌,為盛唐的到來埋下了伏筆 。
正如鄴城的廢墟早已被歲月掩埋,宇文氏的榮光也已煙消云散,唯有楊堅所建立的制度與功績,依然在歷史的長河中熠熠生輝,被后人銘記與評說 。
發布于:山東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