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卡宴的超市里,我盯著一盒普通的草莓酸奶足足看了五分鐘,標簽上的價格是2.5歐元,折合人民幣19塊。你沒聽錯,這并不是巴黎香榭麗舍大道的精品店,而是南美洲亞馬遜雨林邊緣的一個貨架,我的錢包在這個瞬間感受到了一股生理性的劇痛。
很多人對“法屬圭亞那”這個名字的認知,大概率只停留在中學地理課本上,或者那個鼎鼎大名的“歐洲航天中心”。
來之前,我腦補的畫面是:熱帶雨林里的歐洲飛地,高科技與原始叢林的賽博朋克結合體。我想象著這里的人們這只手拿著法棍,那只手在操作火箭發(fā)射臺。
落地卡宴的一瞬間,現(xiàn)實直接給了我一個過肩摔。
潮濕、悶熱,空氣里不僅有大西洋的海腥味,還混著一股爛芒果發(fā)酵和汽車尾氣糾纏不清的味道。機場很小,還沒國內三線城市的客運站氣派。
但這都不算什么。真正讓你腦子短路的,是那種極度的割裂感。
我就像走進了一個平行宇宙:這里用著歐元,插座是歐標的,路牌是法文的,警察穿著法國憲兵的制服。但路邊的房子是鐵皮拼湊的,排水溝里泛著黑水,街上游蕩著大量無所事事的年輕人。
這里是法國,又完全不是法國。
[image-卡宴街頭 破舊建筑 法國國旗,橫圖]
為了搞清楚這種割裂感是怎么來的,我租了一輛車,決定去那個傳說中的“庫魯航天中心”看看。這也就是我文章開頭說的雙線對照的另一端:那個光鮮亮麗的B面。
從首府卡宴到庫魯,大概60公里。
這一路開過去,路況好的出奇,柏油馬路平整的像剛熨過的西裝褲。兩邊的熱帶雨林墻一樣的向后退。
進了庫魯,畫風突變。
這里干凈的嚇人。整齊的別墅區(qū),修剪精致的草坪,帶著墨鏡喝咖啡的白人工程師。路上的車也變了,從卡宴滿街跑的二手標致和雷諾,變成了嶄新的豐田皮卡和路虎。
我站在航天博物館門口,看著巨大的阿里亞納火箭模型直刺蒼穹。那種人類頂尖工業(yè)文明的壓迫感,確實讓人腿軟。
據(jù)說,歐洲航天局每年在這里砸下的錢,是天文數(shù)字。為了把昂貴的衛(wèi)星送上天,法國人在這里建起了一座現(xiàn)代化的堡壘。這里有最先進的雷達,最頂級的安保,還有一群領著高薪的歐洲精英。
這里就像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,把“第一世界”的秩序和富足,完美的扣在了這片紅土地上。
反轉來了。
當我意猶未盡的從這個玻璃罩子里鉆出來,開車回到卡宴市區(qū)的時候,那種巨大的落差感,像鉛塊一樣砸在胸口。
如果是庫魯是云端的神殿,那卡宴就是泥濘的人間。
我在當?shù)氐霓r(nóng)貿(mào)市場(Marché de Cayenne)閑逛。這里人聲鼎沸,色彩斑斕。黑人大媽頭頂著巨大的籃子,攤位上擺著叫不出名字的熱帶水果和巨大的河魚。
但這看似充滿活力的煙火氣背后,藏著一個極度荒誕的經(jīng)濟邏輯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我拿起一個西紅柿,問攤主多少錢。那價格換算下來,一斤要20多塊人民幣。
我愣住了,問她:“這以前不是只有幾塊錢嗎?”
大媽聳聳肩,指了指標簽上的產(chǎn)地:法國本土空運。
你敢信?在一個在熱帶雨林邊上、陽光雨水充沛到插根筷子都能發(fā)芽的地方,他們在吃從這7000公里外飛過來的西紅柿。
為什么不自己種?
后來我在酒吧遇到一個在當?shù)刈鑫锪鞯娜A人大哥,他吐著煙圈,跟我道出了真相:“種?種出來的成本比空運還貴。”
因為這里是法國領土,執(zhí)行的是法國的最低工資標準。一個農(nóng)民工的每小時工資,要和巴黎看齊。這就導致本地農(nóng)業(yè)的人力成本高到離譜。
再加上這里幾乎沒有工業(yè)體系,連化肥農(nóng)具都要進口。
結果就是,這片土地肥沃的要命,卻長不出便宜的蔬菜。
大家只能等著那艘從勒阿弗爾港開來的貨輪,或者那架從奧利機場起飛的貨機,送來昂貴的、并不新鮮的食物。
這還不是最魔幻的。
在卡宴的街頭,雖然破敗,但你很少看到那種因為饑餓而極度干癟的臉。相反,人們的生活節(jié)奏慢的令人發(fā)指。
下午兩點,很多店鋪就關門了。一群年輕力壯的小伙子,聚在樹蔭下喝啤酒,聽雷鬼音樂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你會納悶:這高物價的地方,不工作怎么活?
這就觸及到了這個社會最核心的痛點:高福利養(yǎng)出的“依賴癥”。
法國政府為了維持這塊海外領土的穩(wěn)定(也為了保住那個航天中心),每年向這里輸血幾十億歐元。這里的失業(yè)率常年徘徊在20%以上,年輕人的失業(yè)率更是高的嚇人。
但是,只要你是法籍,你有各種補助(RSA)。
那個華人大哥苦笑著跟我說:“在卡宴,只要你不追求買豪車住別墅,光靠生孩子和領救濟金,日子過的比國內996的白領在心態(tài)上要瀟灑的多。”
這種“瀟灑”,其實是一種慢性的毒藥。
它扼殺了本地生產(chǎn)的動力。既然躺著能拿到歐元的購買力,誰還愿意去烈日下開荒種地?既然什么都能買到,為什么要費勁去搞工業(yè)?
于是,整個社會形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閉環(huán):
法國為了發(fā)射火箭,需要這塊地,所以拼命砸錢維持穩(wěn)定。當?shù)厝四弥蚁聛淼腻X,去買法國運來的高價商品,錢又流回了法國。
在這個閉環(huán)里,真正的“生產(chǎn)”缺席了。除了那個高高在上的航天中心,這片土地沒有長出任何屬于自己的骨血。
說到這,氣氛好像有點太沉重了。其實拋開這些宏大的經(jīng)濟焦慮,卡宴也有它可愛的一面。
那天傍晚,我在海邊的棕櫚廣場(Place des Palmistes)散步。夕陽把整個天空燒成了紫紅色,這是熱帶才有的暴力美學。
旁邊的一輛快餐車里,飄來炸魚餅的香味。老板是個胖胖的克里奧爾大叔,看我是亞洲面孔,熱情的沖我喊:“Hey! China? Jackie Chan?”
我笑著過去買了個“馬德拉斯三明治”。
他一邊熟練的往法棍里塞滿充滿異域風情的辣醬牛肉,一邊哼著歌。他其實知道這里的物價貴,知道工作不好找,但他臉上那種樂天派的笑容,是一點都不摻水的。
他遞給我三明治,特意多加了一勺醬,擠眉弄眼的說:“這才是生活的味道,兄弟。辣一點,才過癮。”
我咬了一大口,辣的舌頭直跳,但確實香。在那一刻,我覺得雖然經(jīng)濟邏輯是扭曲的,但這里具體的人,他們的快樂和體溫,是真實的。
但這依然無法掩蓋那個巨大的陰影。
在回程的飛機起飛前,我又去了一次海邊。
這里能遠遠的看到庫魯方向。那天并不是發(fā)射日,天際線平靜而空曠。
我想起在當?shù)芈牭降囊痪湓挘骸叭绻麤]有了阿麗亞娜火箭,法屬圭亞那還剩下什么?只有雨林和蚊子。”
這是一句極其殘忍的實話。
這個被稱為“歐洲航天港”的地方,本質上是一個被現(xiàn)代化強行催熟的巨嬰。它沒有經(jīng)歷過工業(yè)化的陣痛和積累,直接被插上了輸液管,輸入了發(fā)達國家的福利,卻也從此喪失了獨立行走的肌肉。
它的繁榮,是建立在母體的供血之上的。它的混亂,是因為這種供血并不均衡。
這讓我想起我住的民宿老板,一個從馬賽搬來的法國老頭。他指著窗外郁郁蔥蔥的叢林對我說:“這就像是一個溫室。外面的人看來,這里四季常青。但只有生活在里面的人知道,這個溫室的玻璃,其實很脆弱。”
飛機爬升的時候,我從舷窗往下看。
濃密的亞馬遜雨林像一塊巨大的深綠色地毯,覆蓋了一切。在海邊,那座白色的航天發(fā)射塔顯得那么突兀,又那么耀眼。它像一根巨大的圖騰柱,插在荒蠻與文明的分界線上。
它孤獨的指向宇宙,而它的腳下,是這片土地沉重的、無法擺脫的引力。
出行Tips:
1. 簽證:法屬圭亞那雖然是法國領土,但普通的申根簽證無效!必須申請專門的“DROM”簽證(海外省簽證)。如果你持有法國發(fā)出的半年以上長期申根簽,通常可以直接入境,出發(fā)前務必和領館確認。
2. 疫苗:黃熱病疫苗(小黃本)是強制的!沒有這個小本本,你連飛機都上不了,海關查得非常嚴。3. 貨幣與物價:通用歐元。
物價極高,超市日用品價格大概是法國本土的1.3-1.5倍,建議自帶洗漱用品和基本藥物。4. 交通:公共交通約等于零。出了機場必須租車,否則寸步難行。
租車價格每天在40-60歐左右,且多為手動擋。5. 網(wǎng)絡:由于是法國領土,如果你有法國本土的電話卡(如Free, Orange),在這里是可以直接免漫游使用的,這算是一個巨大的福利。6. 住宿:卡宴市區(qū)住宿昂貴且條件一般。
推薦在Airbnb上找市郊的民宿,一定要確認有空調,這里晚上的熱浪不是開玩笑的。7. 安全:卡宴部分街區(qū)(如Creek區(qū))治安較差,晚上盡量不要獨自步行出門。車內不要留任何貴重物品,砸窗盜竊時有發(fā)生。

